或者肚餓嘅緣故，老師所謂嘅換衫，我要飯後留意到。 乍看之下，佢依舊戴住幼框墨鏡，圍起嗰條棗紅色嘅頸巾，身穿同一件長長嘅大褸。直至我哋將午飯套餐食完，老師離開座位付錢時，我先見到佢雙腿裸着膝頭，套起一對長筒雪皮靴。 離開旅館之前，佢從口袋內拎出冷帽及皮手套戴上，但膝頭依然暴露於空氣中，任由寒風恣意吹刮。我唔明白。點解佢之前緊張我嘅衣著唔夠抵冷，依家自己卻對膝頭毫無保護。 我無法按住自己嘅好奇，同時帶住對呢種雙重標準嘅不滿，各自上車坐好後問：「你咁樣着唔凍？」 「我有好似你咁樣跳嚟跳去咩？」佢嘲笑話，「你唔知女生忍耐能力比男人犀利？」 「男人唔係強壯啲咩？」 「喺冬天，你會見到唔少女性着短裙，但你會唔會見到男性着短褲？」 「又……又好似係……」我諗起落雪嘅街道，情景的確如此，「但點解要咁樣做？」 「因為想做。」 「就係因為呢啲……」我怕激嬲佢，壓低咗聲音，「毫無邏輯嘅原因？」 「所有嘢到最後都係毫無邏輯，只有喺結果上俾到自己咩嘢意義。」 「就算係痛楚，或者係受苦難，只要俾到意義自己就可以？」 我嘅說話有如落喺地上嘅雪花，埋沒於白茫茫嘅寂靜雪堆中。 老師開咗差唔多一個鐘嘅車，到咗一個細小嘅公共停車場。佢示意我帶好背囊落車，然後我哋行到一個有指示牌寫住「雙繩滝．五百米」嘅山路入口。裡面山路唔算崎嶇，但因為融雪使得路面濕滑，有時要用手扶住左邊嘅石牆而行，避免跌落右邊嘅山崖。十幾分鐘後，不遠處出現一個用木柵圍住嘅小看台，老師加快腳步，幾乎喺踏上看台前跣倒。 走到看台，見老師已經背向我，四十五度抬頭望向前方。我沿住佢視線，兩幕水藍冰瀑就似霧雪中打出兩道冰雷，劈開堅硬峭壁石崖，散出尖銳如箭嘅冰錐從隙間湧出，一支支向住我雙眼直衝而來。 呢一刻，面前看台變成另一個空間。喺嗰度，所有東西被凝結。來勢洶洶嘅瀑布喺吞噬看台嘅一刻前被凝結，河內欲游嘅魚喺擺尾一刻前被凝結，本來心急差啲滑倒嘅老師喺呢刻都係被凝結。 我將被凝結嘅呢一刻濃縮喺手機入面。 可能我嘅動作，又或者時間已到，老師轉身走出看台，往左拐向石牆行去。當我正喺度疑惑嘅時候，佢喺石崖一個無咁斜嘅地方，踩上一塊石頭向上行。我追咗上去，發覺呢個位看似無路，但有輕微被行過嘅痕跡。抬頭一望，老師以近乎手腳並用嘅姿勢爬上石階。我立刻追咗上去。 呢條路既未被開發，而且又斜又迂迴，再加上雪滑，即使我對自己體力算有信心，都覺得一啲都唔容易爬。然而，我...
或者肚餓嘅緣故，老師所謂嘅換衫，我要飯後留意到。
乍看之下，佢依舊戴住幼框墨鏡，圍起嗰條棗紅色嘅頸巾，身穿同一件長長嘅大褸。直至我哋將午飯套餐食完，老師離開座位付錢時，我先見到佢雙腿裸着膝頭，套起一對長筒雪皮靴。
離開旅館之前，佢從口袋內拎出冷帽及皮手套戴上，但膝頭依然暴露於空氣中，任由寒風恣意吹刮。我唔明白。點解佢之前緊張我嘅衣著唔夠抵冷，依家自己卻對膝頭毫無保護。
我無法按住自己嘅好奇，同時帶住對呢種雙重標準嘅不滿，各自上車坐好後問：「你咁樣着唔凍？」
「我有好似你咁樣跳嚟跳去咩？」佢嘲笑話，「你唔知女生忍耐能力比男人犀利？」
「男人唔係強壯啲咩？」
「喺冬天，你會見到唔少女性着短裙，但你會唔會見到男性着短褲？」
「又……又好似係……」我諗起落雪嘅街道，情景的確如此，「但點解要咁樣做？」
「因為想做。」
「就係因為呢啲……」我怕激嬲佢，壓低咗聲音，「毫無邏輯嘅原因？」
「所有嘢到最後都係毫無邏輯，只有喺結果上俾到自己咩嘢意義。」
「就算係痛楚，或者係受苦難，只要俾到意義自己就可以？」
我嘅說話有如落喺地上嘅雪花，埋沒於白茫茫嘅寂靜雪堆中。
老師開咗差唔多一個鐘嘅車，到咗一個細小嘅公共停車場。佢示意我帶好背囊落車，然後我哋行到一個有指示牌寫住「雙繩滝．五百米」嘅山路入口。裡面山路唔算崎嶇，但因為融雪使得路面濕滑，有時要用手扶住左邊嘅石牆而行，避免跌落右邊嘅山崖。十幾分鐘後，不遠處出現一個用木柵圍住嘅小看台，老師加快腳步，幾乎喺踏上看台前跣倒。
走到看台，見老師已經背向我，四十五度抬頭望向前方。我沿住佢視線，兩幕水藍冰瀑就似霧雪中打出兩道冰雷，劈開堅硬峭壁石崖，散出尖銳如箭嘅冰錐從隙間湧出，一支支向住我雙眼直衝而來。
呢一刻，面前看台變成另一個空間。喺嗰度，所有東西被凝結。來勢洶洶嘅瀑布喺吞噬看台嘅一刻前被凝結，河內欲游嘅魚喺擺尾一刻前被凝結，本來心急差啲滑倒嘅老師喺呢刻都係被凝結。
我將被凝結嘅呢一刻濃縮喺手機入面。
可能我嘅動作，又或者時間已到，老師轉身走出看台，往左拐向石牆行去。當我正喺度疑惑嘅時候，佢喺石崖一個無咁斜嘅地方，踩上一塊石頭向上行。我追咗上去，發覺呢個位看似無路，但有輕微被行過嘅痕跡。抬頭一望，老師以近乎手腳並用嘅姿勢爬上石階。我立刻追咗上去。
呢條路既未被開發，而且又斜又迂迴，再加上雪滑，即使我對自己體力算有信心，都覺得一啲都唔容易爬。然而，我無法拉緊同老師嘅距離。佢明顯對呢條野路好熟悉，唔需要搵就準確咁踩上一塊穩陣嘅踏腳石。
忽然，老師能夠企直身體，令佢更能大步大步向上向前走。無耐，佢一個轉身，消失於樹海之中。一時間八方無人，孤獨滲透全身，我加快速度，隨住曾經有老師背影嘅野路，到達一個稍為緩坡嘅彎位，鑽入陌生嘅樹海中。
我憑被踏過嘅足印，終於搵到坐咗喺一條倒塌地上、直徑有小腿般長嘅主樹幹上嘅老師。我埋去坐喺佢旁邊休息。
「你一開始就想嚟呢度？」
佢噴出一口熱氣回應後，扯去頭上冷帽，解開頸上圍巾，除咗皮手套，離開樹幹企喺我面前，拉低長褸拉鍊，將佢褪落雪地上。
「綁起我，將我吊喺樹上。」
我呢刻先知道，老師內裡一絲不掛。
驚訝過後，疑惑有如迷霧瞬間覆蓋全身。純慾而發嘅興奮係一盞近而明亮嘅燈，但我隱約感到後面遠處被遮蓋嘅螢火。
「女生忍耐力高，但唔係你想像中咁高。」老師見我依然坐定唔郁，開始催促我。
「吊綁係比較高嘅技巧……我唔係好有信心。」
「咁你試定唔試？至少俾個回應我，唔好要我等。」老師講完後打咗個噴嚏，雙手互抱胸前摩擦前臂取暖。
要接觸遠處嘅螢火，或者要先行近眼前嘅燈。我咁樣同自己講。於是我打開背囊，將佢除低嘅冷帽、圍巾同手套放入去，並拎出兩紮麻繩。我解開金絲紅白雙色麻繩並對折，將繩身貼近老師上胸及兩邊三角肌上，再將繩頭喺肩胛骨間穿過繩孔拉起。
我反方向將繩喺老師剛才嘅皮膚上圍多一圈，穿過後方嘅繩索固定。繩跟住喺老師嘅下胸及三角肌下圍咗兩圈，喺背脊同一地方綁緊。老師前臂以一對平行線放於後腰，畀繩將佢哋綁好，並喺兩邊腋下加固。
雖然上身嘅繩縛已經完成，但對於老師吊縛嘅要求，我實在未有頭緒。之不過，老師彷彿知道下一步應該點做，逕自走到大樹幹某個熟悉位置。
「扶我上去。」
我捉實佢一雙不能動嘅冰凍手臂，幫佢穩定踩上只有探出拳頭般大小嘅樹根，再踏上大樹幹分叉出嚟嘅粗啞枝，令佢企喺大樹幹上。老師搵到平衡後，沿住樹嘅表面行咗幾步，喺一條由旁邊另一棵樹伸出嚟嘅橫枝下停低。
橫枝嘅高度伸手可及，而且睇嚟十分粗壯，應該承受到一個人嘅重量，的確喺一個作為吊縛嘅好位置。我唔知點解老師咁快就揀到呢個位置，但蠢蠢欲試嘅興奮令我無暇多想，一心只諗住點樣去完成呢次嘅繩縛。
我小心翼翼踏上主樹幹，希望唔好令老師失去平衡。樹面比我想像中平坦同穩陣，跨步上去時幾乎無郁過。我行到老師背後，拉起後背嘅餘繩，綁上我手中嘅另一條紅色嘅麻繩。
延長嘅紅繩繞過橫枝，老師主動抬起自己右腳。我褪去腳上嘅長靴，喺踝骨上繞上兩圈紅繩，將繩尾穿過繩頭，再攝入繩圈與腳踝間，造出一個圓。繩尾穿過繩圓索緊，爬上小腿內側、外側，以至大腿內側、外側，直到大腿深處。然後，繩再次回到小腿，鑽入自己繩體下，綁咗個單結，繼續往上爬。
餘繩喺小腿中段及膝頭下重覆剛才嘅程序：繞圈、穿過、造圓、索緊、綁結，再從大小腿間嘅狹縫擠出，嚟到右腳踝嘅內側。繩喺前面嘅三段繩體都綁上一個單結，最後喺中間及膝下嘅結間蜷曲收尾。
我走到被綁好嘅老師面前，仔細欣賞佢嘅姿態。
下午嘅陽光本來被雪霧漂得灰白，依家更因為山野嘅樹蔭而變得更混濁。然而，鶴立嘅老師宛如一座濾鏡，以白皙肌膚將陽光淨化，加上繩嘅點綴，透出粉紅帶金嘅柔和光線。呢刻喺我眼內，老師嘅身影逐漸融入雪景，彷彿從一開始已經存在並懸吊於此。
我除低手套，伸出右手撫摸老師嘅肌膚。好冷。好滑。有如文藝復興時期嘅大理石雕塑。可是，當指尖沿着麻繩遊走，我除咗感到自己努力過而留低嘅痕跡外，同時感到一絲絲從生命發出嘅熱力。繩，不只畀我連繫到老師嘅身體，亦令我接觸到佢嘅深處嘅生命泉源。
「結城… …」我呢喃着，呼喚佢名字。
忽然，佢將左腳— —唯一支撐點攞走。麻繩因地心吸力一下子承受全身嘅重量，使橫枝受力搖晃數下，樹上積雪傾瀉而落，一小部分剛好灑喺老師背上。
雪花有如點燃老師生命之火，令佢不禁失聲一叫，繼而不斷扭動身體。我憶起當晚老師喺床上嘅掙扎，但對比面前嘅程度，完全係小巫見大巫。樹因老師而擺動；風因老師而不能作息；雪亦因佢而凜冽起舞。
伴隨老師嘅掙扎，係佢嘅低語輕哼。像極挑起性慾嘅嚶嚀，又似處於苦難嘅嗚咽。曾經自綁過嘅我能夠體會到依家麻繩對佢皮膚嘅磨擦係一條進路；可能係尋找體內未知嘅東西，可能係召喚內心深處某頭野獸。
望住佢嘅掙扎，除咗肉體上嘅興奮，仲有一種精神上嘅冒險快感。我好想知佢諗緊咩，搵緊乜。於是我順住紅色嘅道路，從佢腳掌開始行。路躁動不安，動蕩不穩，難以追隨，甚至回過神來先知自己兜咗一個圈返到腳掌上。我重頭開始，終於到咗紅白金絲嘅道路。一條通往佢內心嘅道路。
比起之前嘅，眼前嘅路更加錯綜複雜。可以看得見目的地，卻無處可進。手臂、腋下、乳房都走過，依然捕捉唔到老師嘅身影。忽然我記起入嚟呢度時，入口係一個看似無路嘅開始。我立刻伸手撥開佢下垂嘅頭髮，望向佢搖擺不定嘅眼神。
「結城… …」
聽到自己嘅名字，老師抬眸望住我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吐出一個名字。
「森一郎……」
然後全身劇烈顫抖，頭顱重重從我手中滑落，左腳亦同時無力垂低。
寂靜。
沒有掙扎。
連胸口起伏幾乎都睇唔到。
「結城……」
「老師！！」
我開始意識事態嘅嚴重，不斷叫住佢個名，但老師一啲回應都無。情急之下諗起學過嘅緊急指引，即時喺背囊摷出較剪，一手抱住佢，另一隻手將紅色嘅麻繩剪斷。老師所有嘅重量壓喺我身上，我無法企穩，雙雙跌入厚厚嘅雪堆上。我無時間去慶幸自己無撞到地上突出嘅樹根或石頭，轉身繼續剪斷腳上紅色嘅麻繩。只見老師右腳皮膚有發紫嘅情況，就急不及待用雙手暖敷，再套上皮靴保溫。然後，我快手將紅白金絲麻繩喺綁手處剪斷，並將自己嘅搖粒絨運動內衣除低，套喺佢身上，再幫佢着返件長褸、手套及頸巾。
跌倒嘅衝擊及一輪保暖嘅動作好似令老師意識回復些少，發出輕微悶哼聲。我着返好自己嘅褸同頸巾圈，背囊揹喺胸前，老師揹喺背後，跟住走出呢個地方，穿過樹海，再次嚟到石崖。為咗易啲落去，我將老師轉為抱喺胸前，背貼住石崖路，半滑半行咁落去。
返到瀑布看台後，新買嘅外套已經多咗十幾道破痕。我再次孭起老師，一邊嗌住佢嗰名，一邊沿住山路往停車場走去；終於，行到藍色嘅私家車前。我搵到老師褸袋內嘅車匙，打開車門放咗佢喺副手座，自己就坐上駕駛座，撻着引擎開大暖氣。
雙手揸住軚盤，我猶豫緊應唔應該冒險開車；但當我不經意踏上油門時，私家車大怒一吼，腦內立即打消呢個念頭。好快一陣無力及挫折感湧上心頭，右手只懂用力拍喺車窗上洩憤。
「的士……」老師虛弱講咗句。當刻我立即用手機召喚的士。不消十五分鐘已經見到一架駛入停車場。我熄咗引擎，攞齊嘢出車開咗副駕座車門，彎腰橫抱老師出嚟。不過老師睇嚟開始有啲氣力，推開我對手轉身落車。佢雖然未能企穩，但足夠挨住我蹣跚而行到的士前。
「去邊度？」司機問。
「醫……」
「旅館。」
我驚訝望咗老師一陣，最後都係順佢意思叫司機車我哋返旅館。的士行咗無耐，老師開始打冷震，我反射抱實佢，並叫司機將暖氣開到最高。
「唔該晒。」我向司機道謝。
「請問……」司機開始搭話，「你哋喺嗰度做咩？架車無事嘛？」
「我哋……參觀完瀑布後，發覺架車拋錨……」我深知係一個好笨拙嘅謊話，但都要講出來；「多謝你咁快就嚟到接我哋。」
從後鏡見到司機眼睛往老師臉孔掠過，我下意識望望有無麻繩露咗出嚟。
「上年有人喺雙繩滝附近上吊自殺，所以區內嘅人對嗰度都特別緊張同關注。」
之後剩低嘅車程，我哋都無再說話。
到咗旅館後，車費大約三千幾円。我俾咗一萬円，司機找返錢俾我，但我只係攞咗張五千紙幣。
「請將呢啲錢當作謝禮，多謝你幫咗我哋。」
「好好照顧… …佢。」司機收好額外嘅錢，鞠躬後離開。我將老師扶入別館嘅浴室，除低佢身上所有嘅衣服，拆解所有繩結，自己亦除咗鞋，放佢喺和式澡間，用暖水為佢身體升溫。
被繩綁過嘅皮膚呈現紫紅色，有啲地方更加係受壓後不褪色，顯示已經成為瘀傷。我對此非常後悔。畢竟係我施加上去嘅傷痕，縱然老師指使我去做。
老師蒼白嘅臉孔漸變紅潤，摸上去亦和暖，我就扶咗佢入獨立溫泉，促進佢嘅血液循環。趁佢浸緊溫泉時，我走返主館將櫃台上嘅木牌拎走，又去到客房攞毛巾同旅館浴衣，返回別館後將木牌勾喺門外，入返去浴室。
我除低我嘅衫褲，只着住內褲入澡間。直覺話我知剛從低溫復原嘅老師不適宜浸太耐，所以我將佢從溫泉扶返出嚟。雖然老師精神仍然散渙，但唔使點幫手已經能夠跨出溫泉，搭住我膊頭行到澡間。佢坐咗喺矮膠凳上，扭開花灑調校水溫後，一頭衝入水花之中。
「我想一個人……」老師軟弱嘅聲音僅僅穿過花灑聲。
「我會喺換衣間等你。」
穿起浴衣，扭開空調，我坐喺梳妝台前嘅藤椅，專注傾聽澡間嘅花灑聲。沙啦沙啦、沙啦沙啦，毫無變化，水彷彿打喺一尊石像上。水滴聲令我想起佢上次嘅眼淚。同樣係綁完後嘅時間，老師會否用花灑遮蓋佢嘅眼淚？抑或澡間傳出嘅水聲本身係佢嘅哭泣聲？
空調扇頁嘠嘠咁有規律地送出暖氣，但依然感到寒冷。就喺我分神調校空調嘅溫度及送風角度時，澡間嘅門打開，濕漉漉嘅老師行咗出嚟。佢皮膚上大部分嘅蒼白已經褪去，回復應有嘅淡粉紅色，只係被綁過嘅紅痕仍在，而受傷嘅地方仲留有瘀紫色。
「你都去沖個涼… …」佢一邊拎起毛巾擦乾身體，一邊同我講。
我點點頭，攞咗毛巾行去澡間，除低衫褲沖身，入溫泉浸一陣。我唔想老師等太耐，就好快將身體洗淨、抹乾，着返衫褲。出返去時見老師安靜坐喺度等緊，立刻放心咗唔少。
我哋收拾好浴室，行返入主館嘅客房。呢段不足五分鐘嘅腳程，老師勾住我臂胳靠肩而行，宛如一雙情人。甚至入到房，佢拉我入去被窩，將頭埋進我懷內，聽住我心跳入睡。
洗髮水嘅氣味、微暖嘅體溫、柔軟嘅觸感，無一不洋溢幸福感，只係從剛才雪地中嘅繩縛，從呢一次近乎絕境嘅連繫，我感到老師心裡掛住一個人。
我只係一條繩索，將佢同「森一郎」連繫嘅一個工具。
然後，喺第二日嘅早上，我嘅感覺被證實。
因為客房只剩低我嘅行李、一張萬元鈔票，及一張十二點返盛屋市嘅火車票。
乍看之下，佢依舊戴住幼框墨鏡，圍起嗰條棗紅色嘅頸巾，身穿同一件長長嘅大褸。直至我哋將午飯套餐食完，老師離開座位付錢時，我先見到佢雙腿裸着膝頭，套起一對長筒雪皮靴。
離開旅館之前，佢從口袋內拎出冷帽及皮手套戴上，但膝頭依然暴露於空氣中，任由寒風恣意吹刮。我唔明白。點解佢之前緊張我嘅衣著唔夠抵冷，依家自己卻對膝頭毫無保護。
我無法按住自己嘅好奇，同時帶住對呢種雙重標準嘅不滿，各自上車坐好後問：「你咁樣着唔凍？」
「我有好似你咁樣跳嚟跳去咩？」佢嘲笑話，「你唔知女生忍耐能力比男人犀利？」
「男人唔係強壯啲咩？」
「喺冬天，你會見到唔少女性着短裙，但你會唔會見到男性着短褲？」
「又……又好似係……」我諗起落雪嘅街道，情景的確如此，「但點解要咁樣做？」
「因為想做。」
「就係因為呢啲……」我怕激嬲佢，壓低咗聲音，「毫無邏輯嘅原因？」
「所有嘢到最後都係毫無邏輯，只有喺結果上俾到自己咩嘢意義。」
「就算係痛楚，或者係受苦難，只要俾到意義自己就可以？」
我嘅說話有如落喺地上嘅雪花，埋沒於白茫茫嘅寂靜雪堆中。
老師開咗差唔多一個鐘嘅車，到咗一個細小嘅公共停車場。佢示意我帶好背囊落車，然後我哋行到一個有指示牌寫住「雙繩滝．五百米」嘅山路入口。裡面山路唔算崎嶇，但因為融雪使得路面濕滑，有時要用手扶住左邊嘅石牆而行，避免跌落右邊嘅山崖。十幾分鐘後，不遠處出現一個用木柵圍住嘅小看台，老師加快腳步，幾乎喺踏上看台前跣倒。
走到看台，見老師已經背向我，四十五度抬頭望向前方。我沿住佢視線，兩幕水藍冰瀑就似霧雪中打出兩道冰雷，劈開堅硬峭壁石崖，散出尖銳如箭嘅冰錐從隙間湧出，一支支向住我雙眼直衝而來。
呢一刻，面前看台變成另一個空間。喺嗰度，所有東西被凝結。來勢洶洶嘅瀑布喺吞噬看台嘅一刻前被凝結，河內欲游嘅魚喺擺尾一刻前被凝結，本來心急差啲滑倒嘅老師喺呢刻都係被凝結。
我將被凝結嘅呢一刻濃縮喺手機入面。
可能我嘅動作，又或者時間已到，老師轉身走出看台，往左拐向石牆行去。當我正喺度疑惑嘅時候，佢喺石崖一個無咁斜嘅地方，踩上一塊石頭向上行。我追咗上去，發覺呢個位看似無路，但有輕微被行過嘅痕跡。抬頭一望，老師以近乎手腳並用嘅姿勢爬上石階。我立刻追咗上去。
呢條路既未被開發，而且又斜又迂迴，再加上雪滑，即使我對自己體力算有信心，都覺得一啲都唔容易爬。然而，我無法拉緊同老師嘅距離。佢明顯對呢條野路好熟悉，唔需要搵就準確咁踩上一塊穩陣嘅踏腳石。
忽然，老師能夠企直身體，令佢更能大步大步向上向前走。無耐，佢一個轉身，消失於樹海之中。一時間八方無人，孤獨滲透全身，我加快速度，隨住曾經有老師背影嘅野路，到達一個稍為緩坡嘅彎位，鑽入陌生嘅樹海中。
我憑被踏過嘅足印，終於搵到坐咗喺一條倒塌地上、直徑有小腿般長嘅主樹幹上嘅老師。我埋去坐喺佢旁邊休息。
「你一開始就想嚟呢度？」
佢噴出一口熱氣回應後，扯去頭上冷帽，解開頸上圍巾，除咗皮手套，離開樹幹企喺我面前，拉低長褸拉鍊，將佢褪落雪地上。
「綁起我，將我吊喺樹上。」
我呢刻先知道，老師內裡一絲不掛。
驚訝過後，疑惑有如迷霧瞬間覆蓋全身。純慾而發嘅興奮係一盞近而明亮嘅燈，但我隱約感到後面遠處被遮蓋嘅螢火。
「女生忍耐力高，但唔係你想像中咁高。」老師見我依然坐定唔郁，開始催促我。
「吊綁係比較高嘅技巧……我唔係好有信心。」
「咁你試定唔試？至少俾個回應我，唔好要我等。」老師講完後打咗個噴嚏，雙手互抱胸前摩擦前臂取暖。
要接觸遠處嘅螢火，或者要先行近眼前嘅燈。我咁樣同自己講。於是我打開背囊，將佢除低嘅冷帽、圍巾同手套放入去，並拎出兩紮麻繩。我解開金絲紅白雙色麻繩並對折，將繩身貼近老師上胸及兩邊三角肌上，再將繩頭喺肩胛骨間穿過繩孔拉起。
我反方向將繩喺老師剛才嘅皮膚上圍多一圈，穿過後方嘅繩索固定。繩跟住喺老師嘅下胸及三角肌下圍咗兩圈，喺背脊同一地方綁緊。老師前臂以一對平行線放於後腰，畀繩將佢哋綁好，並喺兩邊腋下加固。
雖然上身嘅繩縛已經完成，但對於老師吊縛嘅要求，我實在未有頭緒。之不過，老師彷彿知道下一步應該點做，逕自走到大樹幹某個熟悉位置。
「扶我上去。」
我捉實佢一雙不能動嘅冰凍手臂，幫佢穩定踩上只有探出拳頭般大小嘅樹根，再踏上大樹幹分叉出嚟嘅粗啞枝，令佢企喺大樹幹上。老師搵到平衡後，沿住樹嘅表面行咗幾步，喺一條由旁邊另一棵樹伸出嚟嘅橫枝下停低。
橫枝嘅高度伸手可及，而且睇嚟十分粗壯，應該承受到一個人嘅重量，的確喺一個作為吊縛嘅好位置。我唔知點解老師咁快就揀到呢個位置，但蠢蠢欲試嘅興奮令我無暇多想，一心只諗住點樣去完成呢次嘅繩縛。
我小心翼翼踏上主樹幹，希望唔好令老師失去平衡。樹面比我想像中平坦同穩陣，跨步上去時幾乎無郁過。我行到老師背後，拉起後背嘅餘繩，綁上我手中嘅另一條紅色嘅麻繩。
延長嘅紅繩繞過橫枝，老師主動抬起自己右腳。我褪去腳上嘅長靴，喺踝骨上繞上兩圈紅繩，將繩尾穿過繩頭，再攝入繩圈與腳踝間，造出一個圓。繩尾穿過繩圓索緊，爬上小腿內側、外側，以至大腿內側、外側，直到大腿深處。然後，繩再次回到小腿，鑽入自己繩體下，綁咗個單結，繼續往上爬。
餘繩喺小腿中段及膝頭下重覆剛才嘅程序：繞圈、穿過、造圓、索緊、綁結，再從大小腿間嘅狹縫擠出，嚟到右腳踝嘅內側。繩喺前面嘅三段繩體都綁上一個單結，最後喺中間及膝下嘅結間蜷曲收尾。
我走到被綁好嘅老師面前，仔細欣賞佢嘅姿態。
下午嘅陽光本來被雪霧漂得灰白，依家更因為山野嘅樹蔭而變得更混濁。然而，鶴立嘅老師宛如一座濾鏡，以白皙肌膚將陽光淨化，加上繩嘅點綴，透出粉紅帶金嘅柔和光線。呢刻喺我眼內，老師嘅身影逐漸融入雪景，彷彿從一開始已經存在並懸吊於此。
我除低手套，伸出右手撫摸老師嘅肌膚。好冷。好滑。有如文藝復興時期嘅大理石雕塑。可是，當指尖沿着麻繩遊走，我除咗感到自己努力過而留低嘅痕跡外，同時感到一絲絲從生命發出嘅熱力。繩，不只畀我連繫到老師嘅身體，亦令我接觸到佢嘅深處嘅生命泉源。
「結城… …」我呢喃着，呼喚佢名字。
忽然，佢將左腳— —唯一支撐點攞走。麻繩因地心吸力一下子承受全身嘅重量，使橫枝受力搖晃數下，樹上積雪傾瀉而落，一小部分剛好灑喺老師背上。
雪花有如點燃老師生命之火，令佢不禁失聲一叫，繼而不斷扭動身體。我憶起當晚老師喺床上嘅掙扎，但對比面前嘅程度，完全係小巫見大巫。樹因老師而擺動；風因老師而不能作息；雪亦因佢而凜冽起舞。
伴隨老師嘅掙扎，係佢嘅低語輕哼。像極挑起性慾嘅嚶嚀，又似處於苦難嘅嗚咽。曾經自綁過嘅我能夠體會到依家麻繩對佢皮膚嘅磨擦係一條進路；可能係尋找體內未知嘅東西，可能係召喚內心深處某頭野獸。
望住佢嘅掙扎，除咗肉體上嘅興奮，仲有一種精神上嘅冒險快感。我好想知佢諗緊咩，搵緊乜。於是我順住紅色嘅道路，從佢腳掌開始行。路躁動不安，動蕩不穩，難以追隨，甚至回過神來先知自己兜咗一個圈返到腳掌上。我重頭開始，終於到咗紅白金絲嘅道路。一條通往佢內心嘅道路。
比起之前嘅，眼前嘅路更加錯綜複雜。可以看得見目的地，卻無處可進。手臂、腋下、乳房都走過，依然捕捉唔到老師嘅身影。忽然我記起入嚟呢度時，入口係一個看似無路嘅開始。我立刻伸手撥開佢下垂嘅頭髮，望向佢搖擺不定嘅眼神。
「結城… …」
聽到自己嘅名字，老師抬眸望住我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吐出一個名字。
「森一郎……」
然後全身劇烈顫抖，頭顱重重從我手中滑落，左腳亦同時無力垂低。
寂靜。
沒有掙扎。
連胸口起伏幾乎都睇唔到。
「結城……」
「老師！！」
我開始意識事態嘅嚴重，不斷叫住佢個名，但老師一啲回應都無。情急之下諗起學過嘅緊急指引，即時喺背囊摷出較剪，一手抱住佢，另一隻手將紅色嘅麻繩剪斷。老師所有嘅重量壓喺我身上，我無法企穩，雙雙跌入厚厚嘅雪堆上。我無時間去慶幸自己無撞到地上突出嘅樹根或石頭，轉身繼續剪斷腳上紅色嘅麻繩。只見老師右腳皮膚有發紫嘅情況，就急不及待用雙手暖敷，再套上皮靴保溫。然後，我快手將紅白金絲麻繩喺綁手處剪斷，並將自己嘅搖粒絨運動內衣除低，套喺佢身上，再幫佢着返件長褸、手套及頸巾。
跌倒嘅衝擊及一輪保暖嘅動作好似令老師意識回復些少，發出輕微悶哼聲。我着返好自己嘅褸同頸巾圈，背囊揹喺胸前，老師揹喺背後，跟住走出呢個地方，穿過樹海，再次嚟到石崖。為咗易啲落去，我將老師轉為抱喺胸前，背貼住石崖路，半滑半行咁落去。
返到瀑布看台後，新買嘅外套已經多咗十幾道破痕。我再次孭起老師，一邊嗌住佢嗰名，一邊沿住山路往停車場走去；終於，行到藍色嘅私家車前。我搵到老師褸袋內嘅車匙，打開車門放咗佢喺副手座，自己就坐上駕駛座，撻着引擎開大暖氣。
雙手揸住軚盤，我猶豫緊應唔應該冒險開車；但當我不經意踏上油門時，私家車大怒一吼，腦內立即打消呢個念頭。好快一陣無力及挫折感湧上心頭，右手只懂用力拍喺車窗上洩憤。
「的士……」老師虛弱講咗句。當刻我立即用手機召喚的士。不消十五分鐘已經見到一架駛入停車場。我熄咗引擎，攞齊嘢出車開咗副駕座車門，彎腰橫抱老師出嚟。不過老師睇嚟開始有啲氣力，推開我對手轉身落車。佢雖然未能企穩，但足夠挨住我蹣跚而行到的士前。
「去邊度？」司機問。
「醫……」
「旅館。」
我驚訝望咗老師一陣，最後都係順佢意思叫司機車我哋返旅館。的士行咗無耐，老師開始打冷震，我反射抱實佢，並叫司機將暖氣開到最高。
「唔該晒。」我向司機道謝。
「請問……」司機開始搭話，「你哋喺嗰度做咩？架車無事嘛？」
「我哋……參觀完瀑布後，發覺架車拋錨……」我深知係一個好笨拙嘅謊話，但都要講出來；「多謝你咁快就嚟到接我哋。」
從後鏡見到司機眼睛往老師臉孔掠過，我下意識望望有無麻繩露咗出嚟。
「上年有人喺雙繩滝附近上吊自殺，所以區內嘅人對嗰度都特別緊張同關注。」
之後剩低嘅車程，我哋都無再說話。
到咗旅館後，車費大約三千幾円。我俾咗一萬円，司機找返錢俾我，但我只係攞咗張五千紙幣。
「請將呢啲錢當作謝禮，多謝你幫咗我哋。」
「好好照顧… …佢。」司機收好額外嘅錢，鞠躬後離開。我將老師扶入別館嘅浴室，除低佢身上所有嘅衣服，拆解所有繩結，自己亦除咗鞋，放佢喺和式澡間，用暖水為佢身體升溫。
被繩綁過嘅皮膚呈現紫紅色，有啲地方更加係受壓後不褪色，顯示已經成為瘀傷。我對此非常後悔。畢竟係我施加上去嘅傷痕，縱然老師指使我去做。
老師蒼白嘅臉孔漸變紅潤，摸上去亦和暖，我就扶咗佢入獨立溫泉，促進佢嘅血液循環。趁佢浸緊溫泉時，我走返主館將櫃台上嘅木牌拎走，又去到客房攞毛巾同旅館浴衣，返回別館後將木牌勾喺門外，入返去浴室。
我除低我嘅衫褲，只着住內褲入澡間。直覺話我知剛從低溫復原嘅老師不適宜浸太耐，所以我將佢從溫泉扶返出嚟。雖然老師精神仍然散渙，但唔使點幫手已經能夠跨出溫泉，搭住我膊頭行到澡間。佢坐咗喺矮膠凳上，扭開花灑調校水溫後，一頭衝入水花之中。
「我想一個人……」老師軟弱嘅聲音僅僅穿過花灑聲。
「我會喺換衣間等你。」
穿起浴衣，扭開空調，我坐喺梳妝台前嘅藤椅，專注傾聽澡間嘅花灑聲。沙啦沙啦、沙啦沙啦，毫無變化，水彷彿打喺一尊石像上。水滴聲令我想起佢上次嘅眼淚。同樣係綁完後嘅時間，老師會否用花灑遮蓋佢嘅眼淚？抑或澡間傳出嘅水聲本身係佢嘅哭泣聲？
空調扇頁嘠嘠咁有規律地送出暖氣，但依然感到寒冷。就喺我分神調校空調嘅溫度及送風角度時，澡間嘅門打開，濕漉漉嘅老師行咗出嚟。佢皮膚上大部分嘅蒼白已經褪去，回復應有嘅淡粉紅色，只係被綁過嘅紅痕仍在，而受傷嘅地方仲留有瘀紫色。
「你都去沖個涼… …」佢一邊拎起毛巾擦乾身體，一邊同我講。
我點點頭，攞咗毛巾行去澡間，除低衫褲沖身，入溫泉浸一陣。我唔想老師等太耐，就好快將身體洗淨、抹乾，着返衫褲。出返去時見老師安靜坐喺度等緊，立刻放心咗唔少。
我哋收拾好浴室，行返入主館嘅客房。呢段不足五分鐘嘅腳程，老師勾住我臂胳靠肩而行，宛如一雙情人。甚至入到房，佢拉我入去被窩，將頭埋進我懷內，聽住我心跳入睡。
洗髮水嘅氣味、微暖嘅體溫、柔軟嘅觸感，無一不洋溢幸福感，只係從剛才雪地中嘅繩縛，從呢一次近乎絕境嘅連繫，我感到老師心裡掛住一個人。
我只係一條繩索，將佢同「森一郎」連繫嘅一個工具。
然後，喺第二日嘅早上，我嘅感覺被證實。
因為客房只剩低我嘅行李、一張萬元鈔票，及一張十二點返盛屋市嘅火車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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