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健身室的對倒(Tête-bêche dans la gymnase)

「嘟!」「嚓!」 一入健身室已經聽到跑步機滾輪「轟隆轟隆」轉動。今日星期三,依家係午飯時間,呢度係私人會所內嘅健身室,綜合嚟講應該無乜人會嚟做運動,我實在好奇會有咩人好似我咁無聊。 行入少少,見到一個將黑色長髮夾起,著住黑色緊身運動衣,配上黑色瑜伽褲嘅女仔跑緊步。緊身嘅衣服唔止令佢嘅運動內衣現形,亦將佢結實嘅曲線描繪出嚟。 我提醒自己唔好將目光停留,免得被睇成無禮貌、或者女性主義者掛喺口邊嘅男性凝視、甚至視姦。既然平時用嚟熱身嘅跑步機已經有人用緊,我就靜靜地行去踩單車機度。 不過,我都係忍唔住好奇心,轉身時偷望佢咗一眼。 白皙豔紅或許化妝嘅原故;瑞鳳眼上整齊嘅眉毛看似畫過;然而有幾多女性會喺健身前化妝? 目光離開嘅一剎,彼此嘅眼角好似互相接觸到。 我裝作平常,騎上單車機,踩起踏板開始運動。望住電子熒幕上嘅虛擬風景,腦內卻諗住剛才一剎眼神接觸。咁短嘅時間,佢應該為意唔到?就算為意到,都應該唔會亂諗嘢啩?但係依家女性主義聲勢浩大,佢會唔會就因為呢一剎,喺網上開始留言責罵我?咁佢會唔會已經影低咗我,腦內已經準備好千字文,一返到屋企就滔滔不絕咁敲起鍵盤? 忽然聽到跑步機狂吼,我反射地望過去。激烈轉動嘅滾帶、地震般搖晃嘅熒幕,急促而用力嘅步伐,掛喺旁邊嘅運動上衣,只係著住運動胸圍嘅佢。 女性主義為咗隻貓殺死我嘅好奇心,於是我結束熱身,走去一部見唔到佢嘅機器做胸肌訓練。我將重量校到四十公斤,一個平時我推嘅重量,但推咗幾下,我竟然感到非常吃力。 係熱身不足嘅關係?我休息幾秒再推多下,依然比平時吃力。我試著集中精神,但跑步機嘅狂號不停鑽開腦袋,開咗個大窿俾佢跑咗入嚟。 你唔係喺跑步機跑緊咩?點解會跑咗入嚟?你繼續跑啦,做咩喺我腦入面原地跑?你再唔走,我就… …我就… … 然後跑步機嘅聲音停咗,佢喺我未做出任何行動前,從我腦袋逃跑掉。我亦趁機集中精神用力推咗一下,先發覺滿身香汗,以運動上衣遮胸嘅佢係我前面行過,離開咗健身房。 本來想再推多一下,但佢嘅汗珠被燈光蒸發,喺眼前凝聚成霧,無法繼續集中鍛練之餘,其實所有嘅體力已經喺胡思亂想時用盡。 「睇嚟今日都係無態… …去隔籬焗埋個桑拿就走啦… …」 「嘟!」「嚓!」 ※ 「嘟!」「嚓!」 呢個時候竟然有人入嚟健身?我已經揀個無乜人嘅時間,費事被人有心或無意咁望過嚟。算嘞……唔好理邊個,我自己專心跑步就得。 之不過,望一眼都無所謂啩?至少知

生為卷紙,我很……

四月十二日。


見到超市冰櫃嘅玻璃上反映嘅模糊模樣,先知道自己係一卷廁紙。我唔敢回想自己究竟點樣誕生,或者被生產出嚟,因為曾經聽超市顧客講過「記憶是潮濕的」。然而朦朧嘅記憶依然如霧凝聚,有如瀉喺地下嘅急凍青豆不自主咁滾動。好彩嘅係呢句只係謊話,記憶絲毫無整濕我易吸水嘅身體。

工廠滾輪嘅聲音開始浮現。諗起原本我同依家喺我上下左右嘅卷紙係一個共同體。我哋嘅生命以同一條公式及工序,用同一堆原料,經過同一部機械生產出嚟。然後喺一個隨機,或者預定,嘅時間點上,我哋被完美分割。我同佢哋嘅連繫被斬斷。我哋變為眾多一模一樣嘅個體之一,被整齊排喺設計好嘅防水膠袋內,運送到呢間超級市場。

好想問旁邊同我一模一樣嘅卷紙,會否有同我一樣嘅諗法,甚至同我一樣有意識、思考。只不過,我哋無人類嘅眼耳口鼻。我只有觸感,只有對光暗、顏色、震動、壓力嘅觸感。我不能自主發出信息,只有強迫地接受或意會周圍環境、微細震動及各種物理上嘅力量,而所謂嘅「見」、「聽」或者只係過份解讀嘅自己觸感而已。

回憶令我思考時間。我開始將超市光亮嘅時候定為日頭,黑暗嘅時候定為夜晚。日頭好多人,好多觸感上嘅刺激,為百無聊賴、佇立喺貨物架上嘅我解悶。佢哋喺我面前講好多嘢,間接地教咗我好多知識。例如,我知道「生日」就係出生嗰日後,我就諗我生日究竟係幾時。我永遠唔會知工廠製造我嘅日子。就算知道,當時嘅我依然同其他卷紙係同一齊,咁即係我嘅生日同我旁邊上下左右嘅卷紙一樣?

不過,我覺得有別與旁邊嘅卷紙,我已經獨立存在。我甚至有意識(或者佢哋都有)。所以,我決定以我知道自己有意識嗰日,亦即我意識到冰櫃上玻璃反映我模樣嗰日為我生日。透過之前喺面前嘅細路,我學到數數字,然後聽到超市廣播今日嘅日子,再回想返超市光同暗嘅時間,計到我嘅生日係「四月十二號」。

呢個日子,對好多人可能無乜意思,對卷紙而言更加多餘,但對我而言係一堆重要嘅數字,一個重要嘅日子。

我會永遠記住。



四月十七日。

我終於要接受作為卷紙嘅命運:被人買走,從超市離開,到一個未知嘅地方。

拎走我哋嘅係一個傭人。佢聽從走喺前面、耳戴金環、身穿絲綢上衣嘅中年女人嘅話,捧起載住我哋嘅防水膠袋,放入手推車內,一拐一拐繼續跟住女人走。收銀員以紅色射線掃過我哋、女人俾咗錢後,我哋就被帶出超市。

女人命令傭人拎起我哋及其他貨物,就逕自行喺前面,眼尾都無望過傭人。只覺傭人絞盡腦汁,將我哋放低又拎起,諗辦法只用兩手拎起所有嘢。擾攘一輪,加上女人嘅催促,佢終於都勉強攞得晒。

傭人因為貨物而步履不穩定,我哋就好似嬰兒嘅手鈴咁左搖右擺;前面嘅女人卻從未回過頭,右手只係挽住一個小手袋急步而行。我哋穿過一道會自動打開嘅銀色厚門,入去一個銀色嘅小空間,然後又走出去。周圍嘅光源愈嚟愈亮,比超市嘅燈光更亮,最後我身體甚至感到熱力。

一輪短時間嘅熱暖,我哋又去返一個比涼同暗嘅環境,進入、離開一個相似嘅細小空間。沿住通道嚟到一道鐵門前。女人從手袋攞出鎖匙,打開鐵門,我哋就被帶入另一個空間,被放喺地上。

呢度比起強迫性整齊、實用為主嘅超市,有著明顯嘅唔同。燈光唔係以照明為主嘅白光,而係比較溫和嘅黃光,周圍某幾處更夾雜其他顏色嘅光。以前面前只有四四方方,裡面只有排得整齊嘅急凍食物、比人更高嘅冰櫃;而家面前嘅儲物櫃有不同嘅擺設、用品同玩具,線條亦唔再只有直角嘅長方形,而係有唔同嘅角度同曲線。

過咗一陣,我哋又被拎起,被帶到另一個房間,被放到貼近天花嘅一個架上。我有幸到面向外面,可以感受到外面嘅世界,唔似身後嘅卷紙只能貼住我同冰冷嘅牆。

呢間房又同其他嘅唔同。左邊係我哋入嚟嘅門,可以窺見部分剛才嘅地方。喺正前面,我再一次面對一個比人高嘅長立方體。唔同嘅係,我睇唔穿玻璃後面嘅嘢。只有非常模糊、未知嘅輪廓。右面係一道有個細窗嘅牆,俾外面光熱有機會射入嚟。窗下面係一個又圓又方嘅物體,旁邊有同我一樣嘅卷紙,被穿過身體附喺牆上。

不過,佢同我有啲唔同。佢比我瘦幾乎一半,而且有一小部分嘅身體喺空氣中飄飄下。

我一直留意住佢,因為同為卷紙,我嘅命運應該唔會同佢差好遠。

無耐,一個體型肥大、滿面鬚根、直髮及耳嘅中年男人行入嚟,揭起物體圓形嘅上蓋。我見到一個白色嘅深淵,令我恐懼得唔敢再望嘅深淵。男人褪低自己條短褲,重重咁坐喺深淵上面。初時佢面無表情,但無耐五官好似被壓往面嘅中間。再過一陣佢全身放鬆,五官返回本來位置,眼球甚至鬆弛得往上轉。

表情回復到初時嘅模樣後,我見到佢伸手攞起瘦削卷紙嗰一小部分身體用力一拉,卷紙原本圓柱嘅身體被拉長,原來瘦削嘅身體更加瘦削。然後,佢將被拉長嘅身體從卷紙撕開。

剎那間,我記起喺超市時,有個細路跌喺地下,一邊嗌住好痛,一邊喺度喊。我嗰時唔知咩叫痛、點解痛就會喊。

依家我切實感受到,當身體從主體被硬生生咁撕離……

好痛……

縱然呢刻我完好無缺……

撕出嚟嘅身體被男人塞入腿間,佢右手郁咗幾下後就企咗起身。白色深淵有啡色固體,同埋已經變成一團嘅廁紙。男人重新著好短褲,喺物體方形箱上嘅一點撳落去。

「嘩沙」!

所有嘢被吸走,白色深淵重回之前嘅模樣。

牆上嘅卷紙比之前瘦咗幾個圈。

身體被吸走,生命被消亡。

新一段嘅廁紙隨住空氣前後飄動,更顯得作為卷紙嘅無力。

佢無奈接受、無力對抗;我只能被掛喺牆上眼白白望住,生為卷紙嘅命運。

有一種想變得潮濕嘅衝動湧上嚟。

想喊……

縱然我應該保持乾蔋……

記得有超市嘅客人叫呢種感覺做傷心。

呢種感覺久久未能釋懷,而當佢稍稍減退嘅時候,同樣嘅情景再次發主角只不過主角換咗之前嘅女人。然後牆上嘅卷又瘦多一圈。無耐之後到傭人。直到窗外變暗,一個年輕少女入嚟,做相同嘅事。

周而復始。

窗外黃光漸暗,卷紙嘅身體已經所餘無幾。喺房間變得全黑之前,佢用盡所有氣力,依然留唔住剩低嘅生命。最後兩格廁紙無聲地跌落地下。

銀色嘅彎勾上剩低褐色嘅紙筒。

傭人再次入嚟,不發一聲將紙筒丟入手中嘅膠袋,轉身喺我身處嘅架入面攞出另一卷廁紙,放入牆上嘅彎勾上。

以前喺超市時,夜晚係我複習日頭所見所聞嘅時間。當日見到嘅人、物及其動作、聽到嘅對話同形容,每一樣都令我學到好多嘢,亦令我連結到外在世界唔少嘢。之但係,今晚不斷出現嘅只有一個因果。

生為卷紙,被人使用,直至盡頭。

窗外黃光再次射入嚟,我再次望呢個空間。呢度唔似超市人來人往,喧嘩熱鬧。呢一刻同下一刻,甚至以後每一刻,除咗有人入嚟、消耗牆上卷紙嘅身體、用完後換上新嘅之外,我相信呢度已經無嘢令我好奇或引起我興趣。

過咗幾日,傭人將我哋呢條卷紙放落下一層,新一條卷紙放入原本我等待被使用嘅地方。我知道我就快要接受既定嘅命運。



四月廿二日。

呢個本來安靜,叫「廁所」嘅房間,今日變得嘈吵。好多平時聽唔到嘅人聲或雜物聲,由外面嘅房間傳入嚟。我焦點從會噴水叫「企缸」嘅長立方體離開,往左邊望向房外,見到好多無見過嘅陌生臉孔。

經常遇到嘅年輕少女頭戴金色羽冠,身穿閃亮嘅連身裙,企喺一個大蛋糕前。熟悉嘅中年男女同陌生臉孔喺蛋糕嘅另一邊唱著歌,少女聽得笑容滿面,眼睛瞇成一線。

呢個表情令我回想嗰啲喺冰櫃攞出雪糕嘅小朋友。我記得佢哋稱之為開心、高興。每每望見呢個表情,我意識就會將自己還原為一裸樹,喺某個森林佇立,聽住鳥聲獸叫,讓風吹過我枝上嘅樹葉沙沙作響。日頭望住太陽與白雲喺天上飄過,夜晚睇住星月流動。

忽然房外一聲驚呼,中年女人緊張咁走過去,並指令傭人入嚟我身處嘅房間。傭人半跑咁走到我面前,撕開防水膠袋,拎起我左邊嘅其中一卷廁紙。

潮濕而充滿化學香精嘅氣味湧入膠袋裡面,但我更在意被拎走嗰卷廁紙嘅下場。傭人以熟練並迅速手法捲拉卷紙嘅身體,一秒間至少有四分一嘅身體被撕走,然後被放喺地上嘅一灘水上。

被水濕透而變成糊狀嘅身體,被丟入旁邊套上膠袋嘅膠筒。地上嘅水還在,傭人再次撕走一大片身體,直至將地上嘅水吸得所餘無幾。最後,佢攞咗一塊布,抹一抹地下,拎走膠筒,所有嘢回復原狀。

「執乾淨晒喇!大家繼續玩。」防水膠袋被打後,外邊嘅聲音變得更響亮清晰。中年女人講完後,緊張嘅臉孔消退,開心嘅臉容又出現。

或者呢樣就係生為卷紙嘅意義?即係以自己身體、生命去重新令一個地方乾淨,使得人從緊張變回開心嘅模樣?見到佢哋開心返,我覺得自己成功做到一啲嘢,有一種滿足感。如果係咁嘅話,生命被消費呢回事並唔係太過傷心。

不過,好快我又見到另一件事。

「呢卷廁紙仲有無用?」有個男仔指住剛才被消耗過嘅卷紙問。

「你想用嚟做咩?」年輕少女問。

男仔詭異咁笑咗一下,問年輕少女借咗風筒。見佢將風筒插上電源,攞出一個鐵勾,用牛皮膠紙將佢固定喺風筒上,然後將卷紙套入勾。男仔啟動風筒,強力嘅氣流將卷紙嘅身體筆直咁射出,喺房外嘅空中形成一團白雲。

「唔好嘥晒啲廁紙喇!」年輕少女語句聽似責怪,但笑容明顯更燦爛。

幾秒間,卷紙嘅生命被耗盡。被吹出嚟廁紙,喺空中飄咗陣就跌落地上。傭人收拾丟到膠筒裡之後,男仔再次入嚟我呢間房,拎起我身旁嘅卷紙用相同嘅事。

我見到佢哋開心,即使生命被消耗,照計應該好似剛才咁會感到滿足。點解呢刻我無呢種感覺,更甚嘅係有種灼熱從內湧出嚟?就好似超市嘅主婦見到仔女整爛嘢破口大罵咁,好想將內裡嘅熱爆出嚟。

我好糾結,但生為卷紙我無法宣洩。

「你呢款廁紙個圖案幾靚,可唔可以……俾卷我拎返屋企?」

「一卷廁紙之嘛,攞去囉。」

「多謝你!」

喺嘗試整理思緒之間,我隱約知道自己被拎出防水膠袋,放咗入一個布袋內。

我無暇去諗周遭環境嘅轉變,直至中空嘅身體被穿過。原本我以為會係冰冷嘅鐵勾,但我感到一陣溫暖,令我焦點回到面前嘅未知。

面前有個女仔眼定定望住我,雙眼令我諗起超市冰櫃內嘅包裝芝麻湯圓圖案。我從左邊被移到右邊,先知道體內溫暖來自佢嘅手指。然後,佢用另一隻手嘅手指撳咗我身體某處幾下,又喺同一點打咗幾個圈。

「好想養隻貓呀……」指頭喺我身上嗰一點來回輕掃。

我第一次有抖震嘅感覺。

「唯有當住你係貓仔先啦……」我被慢慢移近到佢面前,直至碰到佢嘅鼻尖。

有規律嘅鼻息吹喺身上某處,另一種新嘅感覺湧上,我好想有一對手去將佢掃走。

「幾香喎!平時用開嘅廁紙又鞋又一陣怪味,唔似你又軟又香。」女仔將我放喺佢鼻下,嘴唇貼住我身體。就只係呢一秒,我感受到佢嘴唇嘅觸感。

原來呢種觸感叫做軟。

「阿琳!」少女聽到有人叫佢,放低我走咗出去。

然而,即使佢行開咗,阿琳嘅嘴唇嘅觸感仍然喺我身上,無隨住時間散去之餘,反而更加凝聚。本來模糊而鬆散嘅嘴唇形狀嘅每一點,變得清晰並逐漸擴大。我愈去感受呢個觸感,發覺佢唔止擴大,而且愈嚟愈深。連我最內裡中空嘅紙筒亦好似被畫上佢嘴唇嘅形狀。

無耐,意識一陣翻滾,以往見到其他人開心時嘅情景湧出來。之但係今次我唔再係樹。我視線從樹梢往上衝。樹愈嚟愈細,我見到愈嚟愈多樹。我正在飛翔,同時隨心隨意咁叫着,就好似人開心時會唱歌咁樣。

唔止意識喺度翻滾,我身體亦滾動着。我終於體會到超市嗰粒雪藏青豆,由冰櫃彈出、跌落地上、毫無束縛咁滾動嘅感覺,同時我亦領略到幼童喺超市奔跑嘅喜悅。

「哎吔!做乜喺地下度?」阿琳執起我,拍一拍,撕開我完好無缺嘅身體,放入一個粉紅色塑膠容器。被撕開嘅一邊喺容器旁邊一個開口被拉出,我生命正式進入倒數。



五月六日。

原先我以為會好似喺廁所內嘅卷紙一樣好快被耗盡,但阿琳好多時一日都唔用我一次。即使佢用嗰時,亦只係撕走兩三格抹抹鼻水。時間彷彿又企喺我身邊,令我再次有機會同心情去留意周圍嘅事物。

阿琳叫呢間房做「睡房」,佢日頭休息或夜晚瞓覺時會瞓喺我旁邊長方形叫「床」嘅嘢;而我被放喺一張叫「書檯」上,呢度係佢用嚟「溫書」、「做功課」嘅地方。書檯放滿好多「貓」嘅小擺設,阿琳溫書溫得攰或悶就會摸下或者玩下佢哋。

喺呢段時間裡面,我掌握到阿琳嘅生活習慣。佢以七日為一個循環。初頭嗰五日阿琳會早起身,換「校服」去「返學」,直到下午先會返嚟。跟住佢會換返「屋企」著嘅衫褲,出「飯廳」食飯,然後返入呢度溫書做功課。

夜晚溫完書後、瞓覺之前,阿琳會望「手機」,或者佢會同「男朋友」傾計。兩樣嘢都會令佢不自覺咁笑。阿琳曾經喺電話提過一種叫「安心」嘅感覺,係一種穩定而無憂無慮嘅狀態。我諗應該就係我每次見到佢或者其他人笑時會還原成樹嗰種感覺。

五日嘅返學後係兩日嘅「放假」,佢會瞓到好晏先起身。放假其中一日,佢會「出街玩」。阿琳會好似超市客人咁猶豫不決,喺鏡前面「揀衫」同「打扮」。放假之後就會再次返學。

直至呢一日,本來要返學嘅阿琳比平時遲咗起身,搖搖擺擺咁行出睡房。無耐,阿琳嘅媽媽扶住佢入返睡房,叫佢好好休息,病咗唔好返學。阿琳有氣無力咁點咗下頭,就瞓返喺張床度。

媽媽出咗房無耐,兩手揸住好多嘢入返嚟。首先佢放一支叫「探熱針」入阿琳脷底去量體溫。等緊結果時,佢將一個「水壺」同「退燒藥」放喺我旁邊。一見到探熱針喺度叫,媽媽就拎起嚟睇,大聲講咗句「發燒發到差唔多四十度呀」,就急忙放咗一塊「冰枕」喺阿琳額頭上。

「快啲坐起身食退燒藥。」媽媽扶阿琳坐起身,遞上水壺同藥。

「唔好咁緊張,我抖下無事。」阿琳講完,黃綠色嘅鼻涕流出嚟;佢用力索返入去。

「阿琳!啲污糟嘅鼻涕要擤出嚟先會快好返!」

「阿媽,唔使咁緊張;」阿琳咳咗兩聲,「我好快好返。」

「睇下你幾多痰!」媽媽搣走我幾格身體,「唔好索鼻涕,會流返入喉嚨架!」

「得喇得喇……」阿琳將水壺同藥放埋一邊,接過我嗰一段嘅生命,撳住個鼻用力擤出鼻涕後,丟咗入垃圾筒。

媽媽又撕走我一部分,塞入阿琳手上:「唔好留啲細菌喺身體,好好休息,我要去返工喇,有咩事打俾我。」

「知喇……」阿琳將咳出嘅痰吐入廁紙,包好丟入垃圾筒,按媽媽嘅話食藥飲水,就再次埋頭大睡。

平時瞓得好靜嘅阿琳,因為高燒同鼻水而發出鼾聲。

望住熟睡嘅阿琳,我問自己可以點樣幫佢,令佢變返平日嘅阿琳。生為卷紙,我無法主動。只能寄望佢聽媽媽嘅話,用我將佢嘅病抹走。

不過,佢無聽媽媽講,盡量將鼻水或痰擤出或吐出;結果佢病咗一個禮拜先好返。

「唔想嘥廁紙嘛……」當媽媽問嗰時,阿琳咁樣答。

我唔知佢係唔捨得用,定係性格使然,但我好想同佢講……

阿琳,生為卷紙,存在嘅唯一目的就係為人類清潔,而能夠將你污糟病菌帶走,令你更快痊癒,已經比其他卷紙幸運。

唔知係咪阿琳聽到我講嘢,之後幾日真係用多咗我去抹鼻涕。媽媽見到佢愈來愈精神,同我一樣由擔心轉為放心。

即使我因此瘦咗幾圈。



五月十一日。

週末,雖然阿琳已經同平時分別不大,但媽媽話佢未完全康復,要佢喺屋企休息,唔好吹風,所以無同家人去離島兩天遊。

阿琳百無聊賴,見佢又掃手機睇短片,然後鈴聲響起。

「軒?」佢男朋友打電話過嚟。

「我自己一個人喺屋企。」

「你上嚟探我?好!當然好!陣間見!」

放好電話,阿琳立刻坐喺書檯上嘅化妝鏡前,將頭髮整理梳齊,又塗上潤膚霜,搽上帶色嘅潤唇膏。佢糾結應否化個淡妝,但最後覺得反正喺自己屋企,唔化妝比較自然同舒服。

無耐門鈴響起,阿琳滿心歡喜跑出睡房。鐵閘被拉開,我第一次聽到軒嘅聲音。

「阿琳!」

「軒!」

「你今日唔化妝咁靚,唔似病緊喎。」

阿琳嘻笑一聲,「你口花……唔好錫喇……我仲病緊。」

「我錫走你啲病菌,咁樣你咪快啲好囉。」

兩人喺出面廳打情罵俏一輪後,就開咗遊戲機嚟玩。聽見軒玩得非常認真,不時指點阿琳應該點玩,但有時語氣聽起來頗重。

「你走呢邊唔得嫁!」

「補血呀!你去咗邊?」

「咁都避唔到?!」

「算喇……我哋玩啲細路仔遊戲,簡單啲啱你。」

忽然,工廠一段零碎回憶閃過。嗰時我未成型,只係喺攪拌機盤內嘅一潭紙漿。我聽到操作台內運作機器嘅工人抱怨,話自己「成日被工廠經理指指點點」;另一個工人接住講「咁樣做唔得」、「咁樣做唔好」;然後第一個工人答返「做咁耐得嗰雞碎咁少,劈炮又無錢養家」、「無自由」。

隨住攪拌器旋轉嘅我游來游去,無法明白佢所謂嘅唔自由。直至我被洗滌、成型,然後沿住輸送帶,經過兩個滾輪之間,被壓成一片薄片。水從身體被壓走。我被縮到最細。我第一次唔能夠游嚟游去,第一次感到局促,身體被定型,唔能夠再次伸展,先至感受到佢哋講嘅無自由。

軒呢幾句說話,聽落就如嗰時嘅滾輪,將阿琳定型為佢想要嘅形狀,令佢唔再自由。不過,阿琳無任何回應或抱怨,繼而諗呢個會否只係我嘅過份聯想?其實阿琳無同我一樣嘅感覺?

「唔玩喇……好無聊。」

「不如入房抖下?」

「好……」

阿琳同軒行咗入嚟。一頭茶色挑染嘅髮型,高大結實嘅軒,二話不說跳上阿琳張床,更拍一拍床褥,示意佢上嚟。阿琳有啲遲疑,但最後都坐咗喺佢身邊。

軒右手跨過阿琳肩膊,將佢攬近自己身體;左手拎住手機,一邊睇住螢幕,一邊嘻哈大笑。然而,氣氛好奇怪。軒明顯地享受緊,但阿琳無同軒一齊笑,眼不時望向其他地方,雙手抱住胸前,被我感覺好唔自然。

本來喺阿琳膊頭嘅右手,開始往下滑,掃過琳嘅上臂,褸住佢嘅腰。阿琳被呢下動作嚇咗一跳,身體縮得更細。可是,軒見佢咁樣,攬得佢更加緊同貼身。

「我哋拍咗拖半年喇……」軒嘅鼻尖磨住阿琳嘅頭髮講,「不如我哋……」

「我……我未準備好……」

「我會好溫柔……」軒無等阿琳嘅回應,翻身壓住佢身體,拎開佢胸前嘅手,開始錫起阿琳嘅面腮。軒錫完左邊就錫右邊,又錫落阿琳唇上,更伸出條脷鑽入阿琳口內。

阿琳一驚,把頭別過;軒雖然有啲錯愕呆咗一陣,但好快又繼續錫。佢越錫越落,粉頸已經全都係軒嘅口水。然後,佢坐直身體,除咗自己嘅上衣,並伸手去除阿琳嘅睡衣。

「唔好喇……」阿琳壓住自己件衫,但軒明顯比佢大力,睡衣好快被褪掉。

「信我啦。」軒一邊啜住佢對乳房,一邊拉低自己褲頭。見到全裸嘅軒,阿琳顯得更緊張,再次遮住自己乳房,雙腿夾得實實。

「放鬆啲……」軒想去除阿琳條褲,於是安慰阿琳;「我係你男朋友,你唔信我?」

「唔係……我好緊張……同不安……」

「放心交俾我啦。」喺阿琳猶豫嘅一秒,軒乘機除咗佢嘅睡褲,再次將身體壓上去。佢用手調整一下自己下體,粗腰用力往阿琳頂過去,然後發出低沉嘅叫聲。

「啊!」阿琳同時尖叫。

見到應承過會溫柔嘅軒,無理會到叫聲,猛烈將下身送往阿琳體內,不斷發出「啪啪啪」嘅肉體碰撞聲音。

佢個樣好似之前生日會嘅主角一樣陶醉其中;反觀阿琳一副當時媽咪迫佢食藥咁樣,十分不情願卻要硬住頭皮忍落去。

過咗無耐,呼吸急促嘅軒吼叫一聲,眼前情景有如定格,直到佢身體軟倒,攤咗喺床上。

聽到軒嘅鼾聲後,阿琳開始細聲啜泣。佢撕開我嘅一塊皮,拭去腿間嘅液體。我曾經喺之前嘅「廁所」內聞過相同嘅氣味。一種酸而腥嘅氣味。今次直接感受到,更加有種厭惡嘅感覺。

我望望阿琳。細聲喊緊嘅佢唔似鍾意頭先發生嘅事。以前其他人用完我嘅時候,面容同情緒就算唔變好,至少唔會變差。但係,阿琳明顯地唔開心,情緒明顯地更低落。依家嘅佢好似嗰時喺廁所嘅我,無力去改變發生喺自己身上嘅遭遇,只能夠鬱喺體內。

我開始討厭軒。我討厭我嘅生命浪費喺佢酸腥嘅體液上。可惜幾日後,軒又趁屋企得阿琳一個嘅時候,入嚟睡房做同一樣事。做完後同樣直接瞓覺,而阿琳就會無聲咁流住眼淚,用我嘅皮去抹腿間留低嘅液體。

點解阿琳要承受呢樣嘢?點解佢唔拒絕?

所餘無幾嘅我或者再見唔到阿琳嘅笑容。



六月二十日。

好快就過咗一個月,嚟到呢一日。

以往放假阿琳會開開心心扮靚出街,但近來佢即使去完玩返嚟,心情未見好轉。今日更加無出過去,只係坐喺床度呆呆咁望住手機,郁都唔郁。

睡房靜得好似關門嘅超市,空氣好似我當初喺防水膠袋內時咁焗促。

同我一樣靜止不動嘅阿琳忽然喺床度彈出嚟坐喺床邊。深呼吸一下,手指撳咗手機幾下之後,將佢放喺耳邊。

「軒?」

「我有啲緊要事同你講。」

「我……我……有咗……」

……

「你……你……咁講……咩意思?」

阿琳眼淚開始湧出嚟,好似被扭開嘅水龍頭一樣。

「我……我點會……咁做?!」

「由始至終我只係同你做過!」

「喂!喂!喂!」

「嗷哇!」

手機從阿琳手中飛出去,「砰」一聲撞喺牆上。

佢肩膊猛烈地起伏,呼吸急促而用力,雙手抓住額上嘅頭髮。

「點做……我應該點做……」阿琳不停問自己。無耐佢向我望過來。唔係。佢唔係望住我,而係我旁邊嘅一樣嘢。佢搖搖晃晃咁行過嚟書檯,攞起離我唔遠嘅嗰樣嘢坐返喺床邊。

阿琳伸出左手手腕,右手拎住頭先攞嘅𠝹刀喺手腕劃咗一下。

紅色嘅液體瞬間噴出嚟。

曾經喺廁所聽聞過呢種叫「血」嘅液體。嗰時嘅女人講過,「又流咁多就快死嘞」,我意識到阿琳一步一步接近死亡。

事情唔應該係咁樣發生……因為阿琳,我嘅消亡得以延遲,令我體會到更多嘅經驗,認知到更大嘅世界。擁有更長,更自由嘅阿琳唔應該,亦唔值得咁樣結束生命。

我好想、好想阻止面前血液嘅流動,可惜生為卷紙,我很……

「家姐,你無嘢嘛?頭先咁大聲嘅?」

「哇呀!媽咪救命呀,家姐自殺呀!!」

砰砰礡礡……

「阿女!!你做咩事睇唔開呀!細佬你快啲同佢止血先!」

細佬臨急臨忙無頭緒,瞥然見到我,就好似見到答案一樣,拉起喺開口內有如雙手嘅紙頭,將我迅速扯離容器。

僅餘嘅生命喺被瞬間殆盡,然而我無一點兒無奈或悲傷。呢一刻我感到自己突破咗生為卷紙嘅命運,做咗一件,唯一而最後,滿足我空洞內心嘅事情。

最後一格廁紙離開啡色嘅紙筒。如果廁紙都有死後嘅世界,我會同其他卷紙講……

生為卷紙,我很……



四月五日。

「媽咪,呢樣係咩嚟?」

「呢樣?嗰年發生咗件事後,我做廁紙筒做咗呢個手作提醒同鼓勵自己。」

「咁媽咪可唔可以做一個俾我?」

「當然可以!就快四月十二號,做個俾你作為生日禮物好唔好?」

「好呀!多謝媽咪!」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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